时隔两年的观影聚会
我…好像…又在…写流水账了…果咩(鞠躬)
01
YouTube只能加载出来240P的画质,大家问连的是校园网吗,yalan苦笑说还真是。要用240P的古早画质看一部二十年前的古早纪录片吗,好像也很应景。(最后还是用流量看上了1080P的版本)
我们一群学生都挤在沙发上或是坐在地板上,两位老师坐在最边边给我们让出最好的视野。小小的客厅坐下这么十来个人居然也不显得拥挤。
这是一部拍摄于2004年的纪录片《T婆工厂》,原本聚焦的是在台湾务工的菲律宾女劳工的问题,没想到拍摄的过程中发现这群女劳工里有好几对同性情侣,于是纪录下的议题就变得交叉复杂了起来。移民、性别、劳工,当它们叠加在一起,会发生什么?
“2004年底,位於台北縣三重市生產電腦零組件的「飛盟國際電子公司」,因老闆掏空資產逃往大陸,員工面臨關廠的命運。這個工廠有三百多個員工,其中125名是來自菲律賓的女性移工;她們因為三個月沒拿到薪水,憂心忡忡且無所適從,因此來到台灣國際勞工協會(TIWA)求助。移工在台灣遇到的問題多如牛毛,但大部分都個別化、零碎化,集體性的勞資爭議 並不多見,TIWA作為一個移工運動的團體,當然盡力協助。我們一邊組織她們抗爭行動,也一邊記錄下難得的移工集體抗爭事件。但是拍著拍著,鏡頭裡出現雙雙對對的同志伴侶,互相依偎,溫馨甜蜜。於是這個紀錄意外發展成愛的故事。”
被拖欠工资,不得不离开「飛盟」,重新寻找新雇主的菲律宾女性,在04年的政策下仍然无法自由地在台湾选择工作,需要由中介公司统一组织选择会,招工的公司凭借简历和第一印象挑走自己想要的员工编码。这群在同一家公司做工已久的菲律宾女性,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情,或是两两相爱,再度重新被放入招工池子里,意味着有很大的几率她们会被拆散,相隔遥远。
事实也是如此。有些人最终选择回到菲律宾,前往其他国家例如迪拜务工;有些人被分开至不同的工厂,相隔遥远;也有很幸运的女同伴侣被同一家雇主选中,可以继续共同生活。离别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在流泪,依偎在一起,不想要离开。
后来在TIWA的争取下,部分女工得以回到了原来的宿舍共同居住,这样即使白天在不同的地方工作,晚上还可以相聚。后来,女工们也有了选择公司的权利,获得了更多一些的自主权。
能够在纪录片中看到移民劳工举起标语在街头抗议,是一件多么“不寻常”的事情。当然,这是我站在我脚下这片土地发出的感叹。合法地行使自己的权益,合法地抗争,大声地喊出自己的主张,台湾的劳工组织和菲律宾女工们站在一起。多么“不寻常”。出于什么私心,抱有什么意图,越过什么底线,我瞬间就能想象出诟病的人们狰狞的嘴脸。
《过刊编辑部》最新的一期播客将时间倒回到了2010年代。“公共知识分子”还是一个没有被污名化的正向词语,柴静的名字还活跃在央视,崔永元在忙着他的反对转基因宣传,方舟子还在微博一个接一个地挂人,南方周末的新年贺词仍旧熠熠生辉。
我没有亲身感受过那个年代,只能靠着后视镜回望着。可是在那样的年代,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。唯一能被默许的“反日游行”,大量日系车被砸,民意逐渐失控,更加剧了对于集会游行的负面印象。
清醒的人是那样少。能够冷静下来克制表达的人是那样少。我们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社会又会告诉我们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而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呢?

02
《彩虹芭乐》是《T婆工厂》的续集,6、7年后,拍摄团队重访了当年的菲律宾同性伴侣,想要了解她们现在的生活。有人仍像候鸟般飞到不同的国度继续务工,也有人选择(或被迫选择)回到菲律宾的家里,回归安稳的生活。
令人感到惊诧的不仅仅是,几乎所有的同性伴侣都已经分开了,而是,其中部分人已经回归到了异性恋婚姻中,与男人结婚,生下小孩。
翻译是很有趣的一环。《T婆工厂》中的T和婆分别代指女同性恋群体中的T(男性化的一方)和P(女性化的一方),在菲律宾女工口中分别是lesbian和girl。这意味着lesbian这个词语曾经进行过一些演化。莫非在那个时候所谓lesbian是替代了传统异性恋中男方的角色,在boy和girl的关系中girl是“不变”的那一个,lesbian则是一个替代男性的“男人婆”角色?(虽然这里这么使用但还是很反对“男人婆”这种称谓以及TP的强行划分)
非常反直觉的一点是,在大部分人的叙述中,“与男人结婚”这件事情比起“有其他女性外遇”更加“可接受”。和男人结婚不过是“想要找寻稳定的依靠”了、“想要有小孩”了,不过是在女性难以自立的社会背景下一种更加权衡利弊的选择,有一部分人甚至表示,她曾经的同性伴侣“很支持我”去走入婚姻。在影片中甚至出现了一个女性和男人结婚生子后,仍然长期和当初的同性伴侣保持着网络联系的暧昧经历。男人知道她曾经有过同性伴侣,家人也知道,同性恋和异性恋就这样变成一种十分自然的“选择”而非“身份”。
看到上一个画面仍然留着帅气短发的T,下一个画面已然变成一个留着长发怀里抱着婴儿的母亲,仍然会觉得惊诧。
在台湾务工时她们只能挤住在一个很小的宿舍里,面积不大的房间中摆满了上下床。是因为生活距离太近而远离家乡的她们又太缺少情感寄托,所以才会有了与同性伴侣进入亲密关系的选择吗?——“我觉得不是的。”纪录片里一位已育的女性这样回答,她能懂我的全部,而我的丈夫不能。说完她落下泪水。
大家的生活轨迹各不相同。有人因此心碎,多年后仍然难以走出关系的余韵,也有人转头就成为脚踏多条船的风流角色,并且为此得意洋洋。有人兜兜转转分分合合还是纠缠在一起,有人已经年纪轻轻就因病辞世—— 那时候她才刚刚和女友一起领养了小孩不久,命运却这样同所有人开了一个玩笑。
我又想到很久之前看过的纪录片《人生七年》,每隔七年回访同样的几个人进行一次人生记录,从出生,到衰老。每次回访都像是一个切片,把那段时间的生活切开一部分取样,因此两次记录之间漫长的细节都被错过,即使是这样,所有的切片放在一起还是让人非常感慨。人生就这样时时刻刻在发生着变化。
七年前的今天我还在为了高考而努力冲刺?翻了翻手机的相册,彼时的我还坐在全班最后一排,回过头往白墙上贴便利贴,写着高考前给自己最后的寄语;用手机拙劣地跟一群男同学自拍,给同桌写明信片作为留念,那群人啊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。
回顾人生的感受对我来说十分新奇。像是为什么会着迷于慢性疼痛一般。要么沉溺,要么不再想起,而中间的状态给予我一种两手空空不知所措的感觉。过去的我有多少构成了现在的我,现在的我又是谁,稍微解离的感受让人需要闭上眼睛定一定心神才能继续写下去。

03
收到yalan说去她家里观影的邀请时又惊喜又意外。我吗?我?一个小小本科生,我?
作为本科生并且毫无学术产出的我没想到还是会被yalan牵挂着,感觉到深深的幸福与不配得感。
诚惶诚恐地不知道带点什么上门。在超市门口买了一束玫瑰花,最想买的是黄色玫瑰但是黄玫瑰都恹恹的,只能挑看起来比较水灵的淡粉色玫瑰。回到家拆了外壳才发现里面有花苞已经腐烂,又修剪了一下发蔫的枝叶。突然意识到家里并没有报纸,本来打算用新闻头条来包花——如此应景的方式行不通了,找来找去家里只剩下一个麦当劳纸袋,甚至只剩下一个!只能是愧疚地包出一个不太美观的样子,放进纸袋里拙劣地把枝条的脚脚藏起来。
距离上一次和yalan和小美和詹姆斯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,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新西兰IAMCR的学术会议现场,上上次见面还是一起看《阴道独白》幕后纪录片。时间过得如此快,又过去了两年。
最大的感受仍然是自己的“德不配位”,大家还在探讨学术议题以及分享各自非常强健有力的生活,而我已经是一个几乎已经不读书、没有在主动接触女性主义思想、自己的生活都不太能搞得定的人,更别说拥有多少理念和思想。我只能谈论我最一手的生活:关于《阿嬷的情书》里潮汕文化不为人知的一面,那些隐藏在背后的被粉饰的美德;关于我司偷稿在小红书被骂我被迫静默处理,而眼睁睁看着当事人的工作完全没受到影响。
yalan问了我两遍“工作还好吗”,其实不太好,但或许很不好的不是工作而是我自己。
还是愧疚于没有实现那些期待。其实更多的是自己对自己的期待……似乎都是很简单很普通的期待,做一个健康的人,做一个还在阅读的人,做一个能写出东西的人。在此之前还有,而今很多,做一个有力气去抵抗一切不舒适的人,做一个有能力有学识做研究的人,做一个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人。
是的,有些事情一旦没有第一时间做就可能再也不会做了。就像我看着自己的状态日益消沉,看着我自己,看着过去的我自己和现在的我自己。我好像只能降到最低点先去完成“做一个健康的人”这样的目标。
但还是很开心。看到yalan家里一书柜的女性主义书籍很开心,看到有人包上别着的性少数旗帜很开心,一起吃披萨吃烧烤很开心,又见到了早见老师很开心,偷偷看到了架子上摆着yalan和另外两位已经去澳洲任教的老师的签名搞怪大头贴相框也很开心。哪怕和大家加了微信也不会聊天,离开了今天可能也再没有什么交集,也很开心。—— Kokoro带着月经互助盒的论文去到了南非。James经常去旅游和徒步,也找到了喜欢的工作。小美穿梭于各种读书见面会。胡惠跳舞非常厉害。看到欣宇写的“兰门”三年的毕业总结也想要流下眼泪。
回想起我对于读书的向往。其实我想要的不是做学术本身,我本身就不是有什么能力做学术的人(否则也不会考了三次研都失败了),我想要的只是能够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,留存着一块可以谈论任何事情的公共空间,在安全的环境里一起,感受这个世界,甚至做一点小小的事情。
时刻谨记我还欠着这个世界一篇英文论文,能在三十岁之前把它完完整整写出来吗?
临走的时候Kokoro给我们每个人都送了一张明信片,我们拿着明信片拍了照片。我把明信片贴在我的桌前。
“自由生长”。我默念这句话。
我要去到一个自由的世界里。如果不可以,至少为自己构建一个自由的内心世界。

